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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徒谬误与热手效应:把独立试验看成连续趋势的错觉
连亏之后加大下注、连胜之后过度自信,这两种习惯都来自把独立试验看成连续趋势的错觉,可以用交易记录的游程检验来衡量。
交易结果通常是独立试验。连亏之后觉得“该反弹了”,连赢之后觉得“顺势了”,这两种感觉出自同一个错觉,而这种感觉对不对,要用交易记录的游程检验来判断。
赌徒谬误(Gambler's Fallacy)是一种错觉:在独立试验中,某个结果连续出现之后,就相信出现相反结果的概率会变高。这个名称源于1913年8月蒙特卡洛赌场的轮盘,黑色连续出现了26次。赌客们说着“这回该出红色了”,一直押红色,而轮盘直到第26次都是黑色。在心理学上,Amos Tversky和Daniel Kahneman在1971年用“小数定律(law of small numbers)”解释了这个错觉的结构:人们期望短样本原样反映整体概率,结果和期望不同时,就觉得很快会被拉回平衡。
热手(Hot Hand)是同一个错觉的反方向:某个结果连续出现之后,就相信这股势头会持续。Thomas Gilovich、Robert Vallone和Amos Tversky在1985年分析了篮球投篮记录,给出的结果是,前一次投中并不会提高下一次投中的概率,这个名称由此而来。球员和观众都觉得“正在连中的球员下一球也会进”,但从记录看,每次投篮都接近独立。
在交易中,这两种错觉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交易者身上。连续亏损的交易者想着“已经输了这么多,该赢了”,加大下一次入场的规模(赌徒谬误);连续盈利的交易者想着“现在顺势了”,也加大规模(热手)。两种行为都是依据上一次结果的顺序来改变下注规模。如果交易结果是独立的,顺序对下一次结果不提供任何信息,依据顺序调整下注,期望值不变,方差和破产概率却会上升。
连续有多常见,数字可以说明。胜率50%的系统交易100次,最长连亏的期望长度按对数计算大约是6.6次。6连亏不是系统出故障的信号,而是正常分布之内的事件;胜率较低的趋势型系统,这种正常连亏还会更长。

连续出现时,会看到并不存在的规律
人们期望随机序列是均匀混合的。轮盘连续六次出黑色,看起来不像随机,黑红交替出现的序列才像随机。然而真正的随机序列里,自然就含有很长的连续。例如抛100次硬币,通常会出现一次正面连续六次以上的区间,这个现象正是Tversky和Kahneman所说的小数定律。人们期望即使在短样本里,整体概率(正反各50%)也能原样呈现,连续一旦偏离这个期望,就觉得很快会出现另一边,把平衡补回来。
赌徒谬误和热手,从这一个误解出发,分向两个方向。把连续看成“快结束了”,就是赌徒谬误;看成“会持续”,就是热手。1913年蒙特卡洛的赌客选了前者,押红色;篮球观众选了后者,期待球传给连续命中的球员。方向相反,但两种错觉都从误解随机连续的同一个地方出发。
用游程检验判断交易结果是否独立
交易记录是否真的独立,用游程检验(runs test)来判断。把盈利和亏损按时间顺序排开,同一结果连在一起的一段就是一个游程(run)。WWLLLWL是四个游程。结果独立时,游程的期望个数由盈利交易数和亏损交易数决定,计算方式如下。
- 游程期望值:盈利交易数与亏损交易数相乘再乘以2,除以总交易数,然后加1。
如果100次交易中胜负各占一半,这个值是51,平均游程长度约为2次。观测到的游程个数偏离期望值多少,看标准化后的Z值。观测游程与期望值之差除以标准差就是Z,Z的绝对值超过约1.96时,拒绝独立性。观测游程少于期望(Z为负)意味着结果成团出现,这是正自相关,是支持热手的依据;观测游程多于期望,则意味着结果交替出现。
连续的长度也可以事先算出来。最长连亏的期望长度,用亏损概率和交易次数按对数计算。代入胜率50%、100次,大约是6.6次;胜率40%的趋势型系统则增加到9次左右。如果自己记录中的最长连亏在这个范围之内,这次连亏就不是系统故障的信号。大多数个人交易记录在这个检验中不会显示显著的自相关,结果的顺序与独立无法区分。

连亏之后加大下注,一次连亏就会破产
连亏之后加大下注,是把赌徒谬误原样做成了规则。马丁格尔就是典型。想一次性挽回上一笔亏损,每连亏一次就把下注翻倍,7连亏时需要的下注是最初的128倍(2连乘七次)。如前所述,胜率50%、100次时最长连亏的期望长度是6到7次,所以承受不了128倍的账户,会因为一次正常范围内的连亏而破产。马丁格尔把破产时点押在一次连亏上,是因为它把“连亏很快会结束”这个赌徒谬误,原样用到了下注规模上。

这种行为在真实下跌中如何叠加,可以从2026年初的案例看到。比特币在1月14日达到97,924美元,到2月6日跌至60,000美元,三周出头下跌约39%。每一段都想着“现在该反弹了”而加大买入规模的交易者,累积了接连的亏损,最大的一笔买入落在了最深的位置。每次买入时的判断都是“跌幅已经很大,反弹不远了”,但下跌中的每一根K线,都不会预告下一根。
连胜之后的过度自信,把小样本当成了实力
热手会导致连胜之后加大规模。把连续的盈利看成势头,并以这股势头会继续为前提提高规模。问题出在样本上:独立试验中,5连胜也很常见。胜率50%时,5连胜的概率约为3%,把交易重复几十次,这样的区间自然会出现一次。把短暂的连胜归因于实力或市场状态,进而加大下注,就是用小样本得出的判断去押大额资金。这种判断与过度自信和控制错觉原理相同。
从2024年11月开始的上涨,到2025年1月20日涨至109,588美元,形成了一段连续盈利的区间。在这个区间里连续盈利的交易者,很容易凭着“顺势了”的感觉提高入场规模。上涨在那个高点掉头,到4月7日跌至74,508美元,下跌约32%。如果加大规模的最后一笔入场是最大的仓位,那么在“盈利会继续”这个前提错得最厉害的位置,出现了最大的亏损。
仓位来自优势和余额
既然结果的顺序对下一次结果不提供信息,就应当把顺序从仓位计算的输入中去掉。凯利公式和固定比例方式,都是根据优势(胜率、盈亏比)和当前余额来计算下注规模。上一次的连亏或连胜不进入这个计算。把仓位管理与结果顺序分开,赌徒谬误和热手就无法介入下注规模。
- 排除结果顺序:不要把上一次连亏、连胜的长度放进下一次入场规模的输入里。
- 固定风险比例:每次入场的风险设为余额的固定比例(例如0.5~1%)。不因连亏、连胜而改变这个比例。
- 游程检验:用交易记录计算游程期望值和Z值,确认结果的自相关是否显著。
- 正常连亏长度:用胜率和样本数计算期望最长连亏,只要连亏在这个范围之内,就不改变仓位。
- 记录:在每次入场旁,同时写下上一次连续(连亏/连胜)的长度和下注规模,检查是不是顺序改变了规模。
这些规则的目的不是无视连续,而是先用检验确认连续是否真的包含信息,如果没有,就把顺序从仓位计算中删除。
陷阱在自相关和小样本
趋势跟踪和动量类策略,在游程检验中有时会显示结果成团出现(游程少于期望)的显著正自相关。这种情况下,对连续做出反应的仓位管理有了依据,但这个依据来自自己记录的Z值。Z在正常范围(大约 −2~+2)之内,结果就与独立无法区分,把连续当作信号的依据也就消失了。
游程检验的正态近似在交易数足够多时才成立,所以样本小的时候,检验结果也不可信。样本不足三十次时,Z值本身的误差很大,显著性判断会动摇。在样本少的区间,不要给结果顺序附加任何规则,在样本积累起来之前保持固定仓位更安全。
连续是不是偶然,用两个数字判断
连亏和连胜,在正期望值的系统里也会自然出现。胜率50%的100次交易中,6连亏是正常分布之内的事件,5连胜也一样。问题不在连续本身,而在于把连续当作下一次结果的信号、改变下注规模的那一刻。赌徒谬误把破产押在一次连亏上,热手把最大的仓位放在势头结束的区间。区分这两种错觉的不是意志,而是自己交易记录的游程检验Z值和期望最长连亏长度,这两个数字。如果测得结果是独立的,把最近的顺序从仓位计算中删掉就可以了。